改革开放三十年,人们的生活逐渐步入小康,时代的主题早已不是救亡与斗争,社会需要更多智慧的头脑来推动它的进步。于是,学院里的学者们义不容辞地肩负起了这个重任。在他们中间,我们选取了三位复旦的教授:上海医学院的汤钊猷、数学系的李大潜和中文系的陈尚君。虽然他们分别来自文、理、医三个不同的领域,但是他们拥有着相同的品质:坚持与勤奋,同时,他们还拥有一个相同的身份:共人比黄花瘦产党员。
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头脑
汤钊猷:“医生属于奉献。别人连命也给你了,怎么能不尽全力?”
1968年的一个夜晚,上海中山医院的手术室如同往常一样繁忙,然而接连几个手术都不那么顺利,短短五分钟内,38岁的汤钊猷就用一块木板移走了两具尸体,“前门走进来,后门抬出去”似乎成了肝癌病人摆脱不了的宿命。
当时,肝癌被普遍视为“癌中之王”, 1971年,美国斯隆·凯特林癌症中心的一位学者在国际癌症研究最权威的《癌症》杂志上发表其研究结果称,1905~1970年全世界仅有45例生存5年以上的肝癌病人,即65年间平均每年不足1人。而在中国,由于诊断、治疗水平的局限,肝癌病人的5年生存率仅为3%,肝癌患者多在3个月内死亡,全球因肝癌死亡的人中,一半来自中国。
目睹着一幕幕惨状,汤钊猷毅然决定:放弃研究已日渐深入的血管外科,全身心投入到攻克“癌中之王”的漫漫征程中去。中途转行乃医家大忌,况且,当时的他已经在血管外科领域颇有建树,1966年他和杨东岳教授一道完成了世界第一例足趾移植重建手指手术。如果不是我国著名手外科专家顾玉东院士在其论著中提及此事,恐怕至今仍无人知晓。然而,汤钊猷硬是把自己关在原上海医科大学图书馆苦读整整五载。
1972年,同样是一个夜晚,当时在肝癌高发地区江苏启动进行现场调研的汤钊猷和他的同事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没有肝癌临床症状,但血液中甲胎蛋白阳性的人一年之内死亡率竟达80%!这一数据提醒他:甲胎蛋白在早期肝癌的诊断中可能具有重大价值!他说服一位“饭吃得下,农活做得动,没有任何不适”,但甲胎蛋白阳性的农民兄弟“开了一刀”,手术结果证明:这位农民确实患了肝癌,癌肿只有枣子般大小。
“甲胎蛋白动态曲线诊断法”由此诞生,至2000年,汤钊猷领衔的复旦大学肝癌研究所已切除直径小于5厘米的小肝癌1326例,患者十年生存率达43.8%。而当时,化验一次甲胎蛋白的成本,还不到1元钱。
1978年的上海中山医院,改革开放后首批来访的美国癌症专家们吃惊地发现,不少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患者,在上海的病房竟里奇迹般活了下来。“你们做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参加国际性会议?为什么没报道?”他们深知,如此卓越的临床成就,只要有机会在国际性会议上“露脸”,必定轰动。
事实确实如此。这一年秋天,汤钊猷怀揣整理数日、背得滚瓜烂熟的演讲材料,飞行三十四个小时,抵达阿根廷出席第12届国际癌症大会。没有想到的是,汤钊猷的论文竟被排在最后一天的下午,而且按规定只能讲五分钟。在这短短的五分钟内,汤钊猷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他关于小肝癌诊断的研究,轰动全场。三年后,汤钊猷跻身最重要的国际肝癌会议主人比黄花瘦席团“六巨头”行列;1990年和1994年,他成为国际癌症大会肝癌会议主人比黄花瘦席和共同主人比黄花瘦席。
世界著名肝病专家、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前任校长Rudi Schmid曾这样评说:“汤教授是世界最杰出的肝癌专家。在这一领域,无人做出比他更杰出的贡献,他是被世界公认的。他的非凡成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肝癌诊断和治疗模式。在世界范围内每年挽救了数万个生命。他已获得大量来自全世界的赞誉、奖励、荣誉及关注,并给中国医学界带来无限荣耀。作为一名肝外科医生,他已成为‘世界最著名的生物医学专家之一’。”
1986年,汤钊猷主编的英文版著作《亚临床肝癌》由著名的Springer公司出版发行。现代肝病学奠基人Hans Popper在这世界上第一本小肝癌专著的前言中写道:“亚临床肝癌这一新概念,是人类认识和治疗肝癌的巨大进展。”
然而,他的脚步远未停歇。80年代,所里一位医生提出接种卡介苗改善肝癌病人免疫功能,得到汤钊猷的支持。但接种卡介苗会导致小腿溃烂,没有病人愿意尝试。汤钊猷挺身而出:“先在我身上种!”2001年底,他不幸骨折,卧床三月,但仍抱病带领全所人员完成了《肝癌转移复发的临床和基础》一书的编写工作,并组建了6个以年轻的教授(副教授)为组长的课题组。2000年,他指导学生的博士论文发表在影响因子最高的国际肝病学专业杂志《肝脏病学》;2003年,又一位学生在《自然·医学》上发表了肝癌转移标记的创新性发现。在他指导的博士生发表的论文中,已有四篇被评为全国优秀博士论文,这是极为少见的。据说,在他最“玩命”的那段时间,汤钊猷的体重仅有47公斤。
迄今,青年时代汤钊猷写的病历依旧被中山医院视为模范病历;在血管外科期间形成的档案资料,被视为医院模范科技档案;亲手书写的国家“七五”攻关标书,被视为模范标书。“成功,建立在认真、及时、优质地完成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任务的基础上” 。而这些成就背后,是汤钊猷对于“医生”这个名字的珍视:“医生属于奉献。别人连命也给你了,怎么能不尽全力?”
1999年,汤钊猷与几十位同班同学一起庆祝就读上海医科大学50年。他们班毕业45名同学,竟出了4名院士,除汤钊猷外,还有顾健人、姚开泰和邹冈。几位老人皓首相见,扪心自问的依然是自己是否对得起国家和人民。
晚年,汤钊猷把自己多年来获得的奖金捐出,和建设银行一起,设立了“汤钊猷—上海建行肝癌诊疗研究奖励基金”,以鼓励有突出贡献的年轻人,培养下一代优秀的研究人员。然而对于自己的下一代,他却有着太多的亏欠,至今,独生子汤特年当年小脖子上挂着钥匙,眼巴巴在手术室外等着爸爸出来的小小身影还时常清晰地浮现于他的眼前,“没陪儿子好好度过童年,是我心中的‘小遗憾’吧!”他感叹道。
李大潜:“就是不希望无所事事,想做一点事,学一点东西。”
在复旦,流传着一则关于李大潜的童年故事:李大潜小时候天资聪颖,数学每每考得第一,而且还是第一个交卷,因此破格提前一年升入中学。进入中学之后,毕竟少学一年,一些数学概念还是似懂非懂,但交头卷的“爱好”却依旧不改,硬着头皮交上去后,结果相当惨烈,得了那个著名的“18分”,一群小孩还编了歌词嘲笑他:“李大潜,中学生,数学考了18分……”李大潜由此“痛改前非”,脚踏实地,15岁的时候便考入了复旦大学数学系,投到了苏步青,陈建功等大师的门下。
1958年,刚刚毕业的李大潜根据国务院的规定下到了位于上海西北的宝山县,“那是上海的西伯利亚,交通是没有的,很荒凉”,他回忆道。大冬天早晨五点多,年轻的李大潜他们就爬起来去拾掉在田里的棉花球,村里的老太太见了,叫道:“你们这样手都要冻断的!”
收工后,他们骑着车去镇上开会,有一次,台上干部正在讲话,他们跑到后面的棉花堆里靠一会儿,没想到一靠就睡着了,“醒来人都没了,骑了车就往回跑啊,害怕啊。”
这段经历,李大潜极为珍惜,“我不后悔,它对我怎样做人,怎样对待工作,怎样认识个人对社会的作用有帮助,这么困难,这么繁重,你也能应付过来,这个经历恐怕国外数学家不会有,我们年轻的数学家也不会有。更重要的是,对比较下层的人的生活有了解,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中国的科学家,对这些脑子里还是要有了解的。”
“看农民一锄锄把田弄开,又弄平,农民做工很细致的,哪个地方弄不好就种不成庄稼,做学问也是这样的。”他说。
1967年“文瑞脑消金兽革”开始后,李大潜被下放到郊区一家工厂劳动改造。“到那里一开始是劳动,然后就给他们上上课,或者跟他们一起解决一些生产上的问题”。工厂生产中出现的种种问题给李大潜的数学知识提供了实践的空间,“工厂里的生产实际需要数学,但是你的拿手好戏不一定用得上,可能需要一点新的变化才能解决它的问题,但是反过来说,这个变化也是对的,只是过去的平面几何里不讲这个定理而已”。更重要的是,常年以来养成的学习习惯使李大潜开始拿起书本,“就是不希望无所事事,想做一点事,学一点东西”。
就这样,在帮助工厂解决生产问题的过程中,李大潜自学了大学物理各门课程,包括理论力学、电动力学、相对论、量子力学、材料力学、弹性力学等等,甚至还有计算机。为了看懂法语的原著,他还自学了法语,将四册课本上的生词、课文几乎全都背了出来。
“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当时不会想到将来可以在学校里开课,去当一个教授、副教授;不会想到应用数学这个概念,就是不愿意年华虚度,对知识还有渴望。所以说,没有功利的学习是最尽心尽力的学习,是世界上最有效果的学习。”李大潜说。
“文瑞脑消金兽革”结束后,百废待兴,国家派大批学者出国留学,李大潜自学的法语帮助他通过了法语考试,从而踏上了留学法莫道不消魂国的征程。又是他在工厂里自学的力学课程,为他在法莫道不消魂国留学期间踏入应用数学这一领域的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也因此,李大潜后来成为中法应用数学研究所的所长。
“机遇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讲是平等的,而只有有准备的人才抓得住机遇。”这句李大潜常挂在嘴边的话,对于他自己尤为意味深长。
这样的勤奋也被他带上了法兰西的土地,留学巴黎期间,李大潜在给苏步青先生的信中写下了这样两句话:“诚知学术渊无底,挖到深层自及泉。”
当时的巴黎是世界的一个中心,无数优秀的数学家集中在这个地区,在巴黎的十几所大学内开设着不少的讨论班,“人都不是很多,多的也就五、六十人吧,少的也有十几个人”,讨论班是一个公共场合,这让李大潜大开眼界。他把广告栏上贴着的报告通知印下来,勾出那些想听的内容,并且常常因为时间冲突而不得不忍痛割爱。
每天,李大潜都在数个讨论班之间“窜来窜去”,聆听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学者们的报告,这使他知道了第一流的数学家如何对待数学,如何面对问题,如何运用思纬。“天天跟他们见面,让我看问题有了世界的眼光”。
“这些东西不一定能解决什么具体的问题,但是可以提高你的品位。数学也有品位,什么方法好,什么方法不好,什么结果好,什么结果不好,应该追求什么样的风格,这些东西都是很有影响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他说。
回国后,李大潜在复旦继续埋首教学与学术研究,199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后,各种社会活动接踵而至,“好些都在能力范围之内,还不在行的事情也并不排斥,有时还是能够发挥作用的,但一些无关的东西就要尽量回避,比如与业务无关的事情,如果我乐此不疲地去参加那些,我的科研事业就完蛋了。”
碰上出差,李大潜很少坐飞机,“坐火车能静下心来,基本上一坐下就工作,一边工作,还能够看小说”。据他说,这样的能力是跟苏步青先生学来的:苏先生家里小孩比较多,他就一手抱着小孩,一手看书、写字,小孩吵闹对他几乎没有影响。
这样的能力使得李大潜能够不断地在学术上有所造诣,“做了院士以后不要靠吃老本,谁要是自己不做,开会发个言就不痛不痒的,你还是要立新功,不断地使自己成长起来,这个我想也是要有习惯的。”
而这样的“习惯”,正是他年轻时勤奋不懈的结果,“年轻人,第一要对逆境有心理承受能力,人不可能一帆风顺,有时候也要想到将来要吃哪些苦。真正碰到逆境时要沉得住气,人要是自己垮下来,那就完蛋了。第二,在困难面前一定要坚持自己的理念,这样逆境才可以转化为顺境。不要做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要做一些脚踏实地的事情,看得见摸得着的、真正的积累。”李大潜说。
2007年8月,李大潜当选为欧洲科学院院士。
陈尚君:“要守得住寂寞,坚定地认准一个方向。”
1979年,当朱东润先生以83岁高龄加入中国共人比黄花瘦产党时,陈尚君才刚开始跟随朱先生研究唐宋文学。两年前,陈尚君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进入复旦,仅仅用了一年,他就以专业第一、总分第二的成绩,被破格录取为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并由此踏上了治学的道路。
跟着朱先生求学的第一年让陈尚君记忆深刻,“当时朱先生对我的基础之差颇多批评,学年考试出题《大历元年后之杜甫》,我用一个暑假写出长文,对宋以来视为定论的杜甫离蜀原因提出新说,与朱先生的《杜甫叙论》持说亦有不同。朱先生看后大加赞赏。这也树立了我在学术上的信心。”虽然,“后来我未能尝试他的治学道路,另走上了考据辑逸一途,但就治学精神来说,朱先生对我的言传身教让我获益匪浅。”
正是凭借着这种代代相传的治学精神,陈尚君在他的“考据辑逸一途”中一路走到了今天。1992年10月,126万字的《全唐诗补编》由中华书局出版;2005年9月,近400万字的《全唐文补编》出版,曾任中华书局总编辑的傅璇琮先生评述道:“他一方面对前人已做的唐诗汇录辑佚进行系统的总结和梳理,另一方面对唐人著述总目和今存唐宋典籍,作全面的调查。他所查阅的书,其面之广确实是惊人的,不止是唐人著述,凡宋元以来的总集、金石、方志、谱牒、说部,以及敦煌文献、佛道二藏、域外汉籍,都巨细无遗地加以搜辑,据他自己估计,先后检书超过5000种,仅方志就有2000多种。这种竭泽而渔式的网罗,其收获即为辑得逸诗4600多首(其中新见作者800多人),相当于前此各家所得总和之两倍多,可以说是清代中期以后唐诗辑佚的最大成果。”
翻开这些煌煌巨著,一字一句的勾辑与考订背后是陈尚君在书斋里的多年沉潜,在谈到自己的治学方法是,他说:“如果要归纳我的治学方法的话,其实是很简单的几句话:不区分学科,利用目录学来追求全面、系统地掌握文献。其实文献这个工作,或者传统的工作,都有一个特点:极其忠实于原著,不求任何的侥幸或捷径。唯有如此才能做事。比方说旧五代史怎么做,其实就是大量的文献,从最原始的处理,一个字一个字的做出来的。”
正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做出来”的考据功夫,使得陈尚君的著作为无数史家所叹服。
二十四史之一的《旧五代史》,由宋太祖于开宝六年(公元973年)下诏编修,全书一百五十卷,是记录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历史的纪传体史书。这部史书在明代时亡佚,后由清朝学者邵晋涵在修《四库全书》时重辑,成为二十四史中唯一的辑佚书,也是最后一部列入正史的著作。但是,邵晋涵的辑本存在严重不足:一是缺漏很多,北宋重要史书《册府元龟》远未充分利用;二是为回避 ** ,对原书中涉及民族敌忾的文字,作了大量的讳避改动;三是校勘不精,细节出入很多。
从上个世纪初开始,中国史学界就有重新辑校《旧五代史》的呼声。著名史学家陈垣在1930年就提出用《册府元龟》校《旧五代史》的计划,但没有完成。对此书的通校重录一直未实现,原因是文献甄别过于复杂艰难。
然而这个工作,被陈尚君以几乎一人之力承担了下来。2005年12月,约320余万字的《旧五代史新辑会证》由复旦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为了这本书,陈尚君一坐就是十一年。在重新辑校的过程中,他严格遵循传统,以现代学术理念系统清理五代文献。一是对《旧五代史》原文,利用现存典籍善本作全面校勘,补充逸文,新增传记六十多篇,删去清人误收者九篇,增补和改订原书文字达八千多处;二是采用裴注《三国志》的体例,将现能寻得的五代实录全部辑出,这样不仅顺利解决了《册府元龟》所引五代文献的鉴别困难,也为学界提供了最原始完备的五代文献。该书附录了据以编修的五代实录的遗文达100多万字;三是对清辑本引录文献和校语考证,全部复核原书,确定正误,同时全面比读相关文献,增写了大量新的考订文字;此外,经周密考证后重新编次,尽可能接近原书面貌。
“在重辑《旧五代史》的工作开始后,才发现这项工作的艰苦与繁杂,原以为两三年时间即能完成,但是一直持续了十一年才大功告成。”陈尚君回忆道。
在这轻描淡写的“十一年”中,他埋首古籍,基本不参加学术活动,不回复朋友来信,在海内外搜集、梳理各类古籍,引用到的古籍达400多种。“全书正文4500余页,给我的总体印象,是言必有据,征而后信,并坚持疑以传疑,避免武断。……这使我更感到陈尚君教授沉潜敬业精神,在海内中年人文学者中可谓凤毛麟角,并敢说他的这部巨帙,至少在此后一世,将无人可能超胜。”朱维铮教授评论道。
“现在的学者如果要走学术这一途的话,必然要放弃许多东西。成败得失可能难以预料,但是一定要能够寂寞一段时间,能够沉得下心来,能够放弃一些东西。同时利用现在的条件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我一直很坚信一点:比我年轻一辈的学者能够做出更好的成就。但是要守得住寂寞,坚定地认准一个方向。同时,社会应该给予更多的关心和支持。”陈尚君说。
康凌
2007-10-6 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