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不经意的向前迈出一步步,然后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题记


离到家还有一站路时我被颠簸的车厢震醒,忽就看见车窗上点点滴滴的雨,然后义无反顾的下车,这样的季节坐空调车简直像进了个大煤窑,一股昏昏沉沉的氤氲在脸上弥散开来,耳、鼻、口像是堵了块饱蘸汽油的脏棉花,阵阵稠腻钻进大脑里的每个细胞,“此味只应地狱有,人间难得几回尝”,我想。于是当我看见洞开的车门时立刻冲了下去,我想这是一种本能,迎面而来的一阵凉爽让人顿起天堂之感,我听见身后车门关闭的声音。从地狱到天堂就是那么简单的一步之遥,原来如此。
然后我开始在雨里慢慢走,默数着自己的步子,留下一行行深深浅浅的足印,很是宿命的东西。

第一步,站牌。满是等待的人,期望着的是车来的方向,脑子里装着明确的目标,自以为掌握了前路的人们,但你可以看见他们的眼神,那么空洞,没有灵魂。
第四百一十五步,鱼摊。卖鱼的老太太看着云朵里砸下的雨滴抱怨生意清淡,脚边是几缸五颜六色的金鱼,那些可怜的生灵在偌大的鱼缸里来回往复,继续着没有目标的追逐。我想起那天在地铁站,下班高峰时惯常的忙碌拥挤,从陆家嘴开来的车上走下无数皮鞋踏地的声音,一样的西装笔挺一样的衣着光鲜,一样满脸的疲惫,一样匆忙的脚步,他们总是用最快的步子向前赶着,从一扇转门到另一扇转门,偶尔抬头看见被高楼切割成块的阳光,感觉那很刺眼。
我坐着欣赏那些精致五官后的冷漠表情,开始为每一张冰冷的面孔编织与众不同的故事,就在我兴味盎然时忽然一阵生硬的风的穿堂而来,我的故事们促不及防地被它吹散,好像一群游离的灵魂四下荡开,去寻找它的主人。
鱼和人,他们真的很像,都在漫无目的地游弋,都是换取利益的工具,而且乐此不疲。

第九百九十四步。路过音像店的时候我摘下耳机,店里劣质的音响传出朴树干净纯和的声音,这个善良、敏感、容易受伤的孩子不停地问: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他一遍遍地问,我一点点地痛。
音像店对面是家新开的好德,这年头的超市像癌细胞一样在城市里扩散,照理早该见怪不怪了,但它偏偏让我想起了另一条街上的另一家好德,想起了超市门前光滑的台阶,想起了那晚皎白的月,那个晕车的女孩和那个拿着矿泉水的男孩,像一幅浸润了的油画,模糊成大块大块斑驳艳丽的色彩,在记忆里绽放出繁华,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一切的一切都遗失在某个寒风凛冽的冬日,吹痛了的手指和心。
我突然感到身体的某个部分正隐隐作痛,那些曾经以为久已遗忘的东西又在脑中摧城拔寨,我慌张地戴上耳机,耳膜的强烈震动给我安全感,我们都是容易受伤的孩子,不知所措。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步。我走进书店,想起来答应送雪本书的。
上帝很公平,这个冬天不仅让我感到寒冷,也在身边的朋友心上留下道道疤痕。
生活总是一遍遍的让你明白你所抓住的一切其实什么也不是,名誉、成绩、爱情。如果注定承受失败,那么所有的忙碌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从来不是个会安慰别人的人,那天雪边走边说边就掉下了眼泪,我却在最应该开口的那一刻开始沉默,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能终结十六岁起的失败,无数的话语终究敌不过命运轻扣一下小指。我只知道朋友难过的时候。我一定要在他身边。
总认为生活的创痛只能自己愈合,雨过天晴后再让面颊一点一点去感受阳光的温度。在车站我想起一篇无意间看到的文章,在跌落谷底的时候教给我很多,比如要懂得接受不公,要学会用得到什么而不是没得到什么去衡量成败,要爱惜自己,要试着快乐……
我觉得应该找出来让她看一看,这也是我此刻走入书店的原因。
我曾无数次地走进这家小店,一些时候满载而归而另一些时候两手空空。它的生意并不好如同所有不卖辅导书的书店。老板娘把书按厚度排在一个个书架上,然后依次标上5元、7元、10元、12元、15元不等的价格。至于书背的定价则回到了它本应有的位置——没有位置。于是我经常能以低的匪夷所思的价格买到很好的书,比如用十块钱买到《我的精神家园》,七块钱买到《情人》以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付帐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厚厚的《××全集》,然后开心的笑,政治书上说价值与价格经常会发生背离,我想这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此刻我的手指在书架上游移,一个个熟悉不熟悉的书名从脑中走过,留下明明灭灭的印记,这一秒印入眼帘的下一秒或许就会忘记,无所谓的事情。
然后我触到一本海子的诗集,我感觉得到自己手指的抖动。又是个容易受伤的孩子,善良、敏感,用最纯粹的诗篇倾诉最沉默的哀伤。20世纪中国最后一名诗人——这是我对海子的评价。游走在世界边缘的脆弱灵魂啊,放眼望去尽是汹涌的暗潮,一浪一浪把孩子逼退到悬崖,我听到一声声绝望的呼喊,像断裂的枯枝或是破碎的酒瓶,在玻璃般坚强但易碎的瞳仁里划出一道道细小的白缝,尖锐的声音刺痛心脏。
这样的冰冷曾是我所热爱的,想起来很久以前看到的一集动画片,两个人在那里打来打去,很兴奋的样子,直到大家都精疲力竭,最后他们用同一种绝招来完成致命一击,好像是叫“绝对零度”什么的,我看见两个人手里打出一摸一样的冰块,就想这两个家伙真是死脑筋,为什么一定要冻死对手呢,要换了我就直接上去整块冰砸扁他得了,多省事啊。后来看上去很拽的那个家伙倒下去,挂了,说是因为他没达到绝对零度而对面的那个达到了,然后我就很奇怪,既然-283度能把人冻得歇菜了为什么-282或-281度就不行,对面的那个还跟个董存瑞似的站着,是穿了什么地球人都知道的保暖内衣还是怎么的,以我当时的智商是想不通这么深刻的问题的,不过现在算是知道了,奇怪什么呀,那叫一觉悟,人都打你这么久了还不死也太对不起观众了,况且人家就是比你低了一度,就是高大全就是真善美,认栽吧。
事实就是这样,我比你冷,所以你死了,我活着。
从那时起我就无比热爱寒冷,因为这东西弄死个人就跟玩儿似的。直到前一阵子自己差点被它玩似的弄死,这段执着的热爱才算告一段落。
现在我把寒冷彻底地抛弃,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接着开始歇斯底里的拥抱温暖拥抱阳光,去体会春风拂面的感觉;背着双肩包在校园里穿行,偶然发现原来学校里有那么多树的;在篮球场上看见自己的汗水滴落在地;让操场在自己脚下不停地作相对运动,一圈两圈,健康的旋转;读书、写字、考试;吃饭、睡觉、打鼾……
生活可以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简单到只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简单到地球照转不误。
但是但是,请不要让我面对寒冷,你见过被毒蛇咬过后留下的齿印吗?那么小,但那么深。每每天上飘起一丝一丝的雨,那个小小的齿痕就会开始阵阵尖锐的疼痛,我找不到它在哪儿,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一直都在,我知道的。
后来我终于悟到其实我对寒冷的热爱从一开始就注定终结。热爱,就是用热去爱,用热来爱冷,我想到一句话叫作吃饱了撑的。

扯远了。
虽然畏惧寒冷但我仍然把那本海子诗集抽了出来,就像女生会用120分贝的尖叫迎接恐怖片里的每一个镜头但她们起身换碟的时候从不犹豫,所谓劣根性。
我怀着一种风潇潇兮易水寒的悲壮随手翻了一页,猜度着印入眸中的会是怎样的灰色诗句,然后我看见题目: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你知道,那一刻我由衷的感谢上帝。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我最失意的时候许多朋友都抄了这首诗给我,他们知道我喜欢海子。但他们不知道,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清晨,海子,就是那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把自己丢在了山海关的某条铁轨上。

“……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涂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我想画下风
画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
画下东方民族的渴望
画下大海——
无边无际愉快的声音
……”

“我想在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习惯光明”,那时候还有人会给我抄顾城的《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但我也没告诉他们,在某年某月的某个黄昏,顾城,就是那个任性的孩子,举起一把斧子砍向情人,然后是妻子,最后是自己。“睡吧,合上双眼,世界就与我无关。”
在列车驶过的轰鸣与皮骨撕裂的清脆中,两个灵魂缓缓上升。真是很绚烂的死亡。

我开始不断地重复抽出再塞入的动作,店员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迷茫,换了你你也会这样,那文章真的是很难找,翻完了整整四个书架的目录后我终于正式宣布放弃与命运的抗争,跟它斗从来都没什么好果子吃,除了北岛顾城,还有三岛由纪夫剖腹海明威饮弹金圣叹被杀头老舍缓缓走进太平湖,虽然他们都是伟人。但如你所知,我并不打算让自己成为伟人。蔡智恒说:“我们是特别的人,但我们又是平凡的人,所以我们是特别平凡的人。”——多有道理的一句废话。

第一千八百六十二步。我走出书店,文章终究是没找到,或许我和它就只有这么一面之缘,过了,也就没了。佛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身而过。”由此可见我上辈子一定极喜欢这篇文章,不然不会看五百遍那么多,也不会再在今生与它擦肩而过。
突然涌起一种沉甸甸的苍凉,我不知道那些走在奈何桥上的人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会拼命的把一些不愿忘记的东西一遍遍地刻在心上,我想我会的,虽然知道饮尽那碗汤后,即使面对着满是刻痕的心脏,我也不会想起一星半点的前世。我唯一的记忆或许会是那碗汤的名字——他们管它叫做“孟婆汤”。
一切的繁华悲伤都随着一碗温热的浓汤流向远方,没有方向,没有余地。爱的恨的痴的怨的,流干的泪伤透的心,付出的后悔的遗憾的,只剩下手中那只空空如也的瓷碗,一无所有的荒芜与颓败。那些苦苦寻找忘川的人啊,你们真的想要遗忘吗?即使是刻骨铭心的疼痛,难道你不害怕某天醒来看见心上的伤痕,却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奈何桥总要走,孟婆汤总要喝,那又何必匆匆?上天,请赐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好让我们学会珍惜。
学会珍惜,因为每一次的擦身都是五百次的回眸,每一次的同舟都是一百年的修为,美丽而神圣的平凡,多好。
生命中充斥着无数的邂逅,我不敢奢求每一段都能情节曲折离奇跌宕起伏悬念迭起故事感人致深发人深省催人泪下宛如电视剧开播前千篇一律的介绍,但我相信总有一些人,不会被时间的洪流冲走,那真是我们该用心对待的朋友。
无印良品解散前的某个歌迷会上,两个大男孩从《掌心》开始哽咽,《别人都说我们会分开》,《我找你找了好久》,《想见你》,最后到《朋友》,眼泪终于掉下来,还在唱着,那是最最动人的天籁。看着《珍重》专辑里两个人在全台湾的车站拍的照片,我想,让自己一个人,真的是件很残忍的事。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只是我早已经遗忘,当初怎么开始飞翔。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自己谈心,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连自己也看不清……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步,光新路地道。据说这地道是一个中学生设计的,立交桥上走机动车,桥下非机动车,中间走火车。当初这方案曾引起过轰动,后来就这么造了,的确很巧。可惜它的致命弱点在于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就是人的独立自主性。所以你经常可以看到自行车从桥上呼啸而下摩托车从地下猛然窜上,最要命的是中间的火车一来,这上面下面就一起开始发癫,震得日月无光人神共愤,有一次当我处于地道最低点得的时候不幸恰好有辆火车隆隆驶来,这一巧合直接导致了我第二天英语听力错误率的直线上升以及每次听《懦夫》或《双刀》都有一种回归地道的感觉。
不得不提一句,每次走过地道都会想到小狼,想到那些无法释怀的歌声,汹涌的人群寂寞的风,我点滴冷暖于心。“没有谁对谁错,错的只是时间”。谢谢说这句话的人。

第三千七百五十七步。它们笔直的躺在地上,成群结队的,阻挡了我前行的路。被砍下的树枝横七竖八地倒着,我听见它们的呻吟,令人恐惧。路旁行道树在风中夸张的瑟瑟战栗,没有树枝的庇护,它就一览无余的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人的视线里。我从地上的树枝间辟路而过,感觉像是在一具具尸体间穿行。它们就这样被砍去,在春天来临前的清明。
满地的枯枝让我想起秋天这里纷飞的落叶,铺满长路,今年气温降得早,刚入秋,这里的树就开始疯狂的往下砸叶子,一片片一堆堆的掉,飘得满世界都是,走在上面,能听见树叶撕裂的声音,清脆,残酷。
曾经做过一个梦,一个即将出家的人,在秋天的树林中寻找落叶,每找到一片,他就在上面放一根青丝,他找遍了所有地方,在所有的树叶上放上青丝,但他手里还剩一大把头发,他很着急,竟然伸手去摘树上的叶,就在他的手触到叶片时,一阵凛然的风吹彻树林,然后所有的叶子,地上的与树上的,一片不剩。

我了解,离开树的叶,属于地上的世界,凋谢。

康凌
2004.3.29.02:57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未分类. Bookmark the permalink.

One Response to 在路上

  1. popo99cn says:

    我可是申请出侧了一个。终于可以进来留言了!甚是激动啊!萍亲笔。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不会被公开。 标记为 * 的区域必须填写

*

您可以使用这些 HTML 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